分化成易孕的欧米伽

在“和谐纪元”第127年,人类基因库终于被彻底驯服,新颁布的《基因优化与生育法案》如一道冰冷的光,精准切割着社会结构:所有新生儿在胚胎阶段便被检测,基因序列被强制打上烙印——要么是肩负延续文明重任的“阿尔法”,要么是专为繁衍而生的“欧米伽”,分化,成为这个时代最神圣的仪式,也成了悬在每个人头顶的终极审判。

艾拉躺在基因优化中心冰冷的孕育舱内,舱内幽蓝的光线映着她略显苍白的脸,她知道,此刻体内的胚胎正在经历最后的基因筛查,丈夫里奥站在舱外,隔着强化玻璃,眼神复杂得如同被揉碎的星云,他是阿尔法,社会精英,肩负着开拓新殖民星的重任,而她,艾拉,曾经的植物学家,一个在基因图谱上被标记为“易孕欧米伽”的符号,这标签,像一道无形的枷锁,锁定了她存在的唯一价值——成为高效、优质的生育容器。

“分化完成。”冰冷的电子音毫无感情地宣告,“胚胎基因序列稳定,标记为‘欧米伽-易孕型’,建议进入标准化孕育程序。”艾拉闭上眼,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或绝望,只有一片巨大的、令人窒息的虚无,她能“感受”到,体内那个小小的生命,正被一种无形的“场”包裹着,这“场”是科技赋予的,精准调控着激素水平,优化着着床环境,确保每一次“播种”都能结出最饱满的“果实”,她不再是艾拉,她成了一个被精密校准的“温床”,一个功能被无限放大的“生育单元”。

走出中心,世界仿佛被重新涂抹了色彩,街道上,阿尔法们步履匆匆,目光锐利,谈论着星际航行、能源矩阵、文明进化,他们的身影高大而疏离,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权威,而欧米伽们,则大多穿着宽松舒适的衣物,三五成群,低声交谈着孕期的感受、育儿的技巧,或是最新一期的“育儿指南”杂志,她们的目光柔和,甚至带着一丝温顺的满足,仿佛生来就适应了这被定义的角色,艾拉感到一种尖锐的割裂,她体内的植物学知识、对星辰大海的向往,在这泾渭分明的世界里,成了不合时宜的残渣,她试图加入一个欧米伽的聊天圈,她们谈论着哪个牌子的营养剂更利于胎儿发育,哪家的产前护理更贴心,艾拉插不上嘴,她想起的是雨林里蕨类植物破土而出的力量,是显微镜下细胞分裂的壮丽,这些,在“易孕”的宿命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可笑。

分化带来的不仅是社会角色的割裂,更是个体身份的彻底剥离,欧米伽们被鼓励,甚至被要求,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孕育和抚养后代中,她们的智力、才华、梦想,在“生育最大化”的社会逻辑下,被视为不必要的冗余,教育被简化为“育儿知识”和“情绪管理”,职业发展被限定在“家庭主妇”或“辅助育婴员”的狭窄轨道里,艾拉曾偷偷翻阅过被列为“禁书”的旧时代文学,那些关于自我实现、关于反抗、关于自由灵魂的呐喊,像针一样刺痛着她,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逐渐圆润的腹部,那里孕育着新的生命,却也像一面镜子,映照出她被吞噬的自我,她开始怀疑,这种“易孕”的恩赐,究竟是一种祝福,还是一种更为精致的奴役?

里奥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,身上带着太空舱的金属气息和陌生的消毒水味道,他谈论着新殖民星的宏伟蓝图,眼神里燃烧着艾拉无法理解的火焰,他会对着艾拉的腹部微笑,轻声说:“这是我们的未来,艾拉,你做得很好。” “做得很好”——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,反复切割着艾拉的自尊,她“好”在基因的优良,“好”在孕育的高效,却不再是那个会和他争论星云构成、分享新发现的艾拉,分化,不仅分化了社会,也分化了他们之间最亲密的联结,他成了仰望星空的阿尔法,而她,成了扎根泥土、只为结果而生的欧米伽。

一个深夜,艾拉在无边的寂静中醒来,她抚摸着腹部,那里的小生命正安静地生长,她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,她要逃离这被设定的轨道,哪怕只有片刻,她悄悄起身,里奥的书房还亮着微光,她走了进去,在厚厚的资料堆下,找到了一个尘封的旧平板电脑,里面是里奥年轻时的日记,日记里,那个年轻的阿尔法曾热烈地追求过一个同为阿尔法的女孩,他们一起探讨基因伦理,梦想着建立一个更加平等自由的社会,艾拉一页页翻着,心一点点沉下去,原来,分化之前,也曾有过挣扎与反抗,只是最终,效率与秩序战胜了理想与温情,而她,艾拉,不过是这场宏大社会实验中,一个被精心挑选出来的、最“合格”的耗材。

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,艾拉站在光斑里,感受着腹中小生命的律动,她知道,分化已成定局,她无法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,也无法逆转自己的基因标记,但就在这一刻,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在她心底滋生,她不再是被动接受命运的“温床”,也不再是被标签定义的“易孕欧米伽”,她是艾拉,是里奥的妻子,是即将成为母亲的女人,更是一个拥有独立思想和情感的个体,她的价值,不应仅仅由生育能力来衡量。

她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街道上匆匆而过的阿尔法们和步履蹒跚、却面带微笑的欧米伽们,分化像一条巨大的鸿沟,横亘在人与人之间,但艾拉知道,鸿沟之下,是同样炽热的生命渴望,是同样复杂的情感纠葛,或许,她无法改变分化的世界,但她可以在被赋予的角色里,找回属于自己的光芒,她要做的,不仅仅是成为一个“易孕”的欧米伽,更要成为一个完整的、有尊严的、活生生的艾拉,她要告诉那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,世界或许不完美,但生命本身,永远值得被敬畏和热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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